凡煙小說

第59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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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9章

下屬麻溜地滾了。

江譽盯著通訊器上的單向視訊申請,臉上看不出什麽表情。他冷淡地垂下眼,指尖點上【同意】按鈕。

為保護隱私,方便作戰員聯絡,通訊器中視訊分為兩種模式,單向視訊和雙向視訊,而黎珀誤觸的就是單向視訊。

接通視訊的那一瞬間,光屏上瞬間投映出了黎珀的全息投影。與此同時,江譽指尖一頓。

只見全息影像中,omega毫無所覺,正拿著紙巾細致地擦拭通訊器。

他額頭的碎發全部被捋了上去,露出光潔飽滿的額頭,顯得五官愈發明媚張揚。從前,江譽只知道omega長相漂亮,性格乖順,從沒細致觀察過他的五官。此刻,在全息影像的放大下,他不得不近距離觀察他的眉眼。

意料之外,在黑發撥上去後,那張臉上的乖順與柔弱消失的幹幹凈凈,取而代之的是無法掩飾的明麗與鋒芒。屬於omega的“特征”像是憑空蒸發一般,只給人留下驚鴻一瞥的心悸與震撼。

黎珀剛洗過澡,臉上還帶著未褪的潮意。黑發仍在滴水,透明的水痕順著線條優越的鼻梁滑下,直直落在他飽滿的唇上。他唇色向來不深,就算被熱水水汽蒸了半個小時,也只是添了一層淡紅底色。

此刻,水落在唇縫間,被他輕輕抿去。那雙微微上挑的狐貍眼毫無所覺,仍面無波瀾地看著手裏的通訊器。明明只是擦個通訊器而已,他的眼神卻莫名專註深情,像是在捧著什麽珍寶。

縱使知道黎珀並不是在看他,但江譽眼底仍浮上一層燥意。他眉心擰起,撇開視線,卻在目光下移時猛地一怔。

靜默許久,他微微闔眼,無奈開口:“穿好衣服。”

……

黎珀以為自己幻聽了。

房間裏一個人都沒有,通訊器也沒有任何異樣,那這道聲音是從哪裏傳出來的?而且……縱然黎珀非常不願意,但他還是不得不承認,那道聲音有點像江譽。

不,不是像,那簡直就是一模一樣。

就在他停下手頭動作,眼底一片迷茫時,又一道聲音憑空出現:

“找我有什麽事?”

黎珀聞聲垂眸,他按亮通訊器,這才發現光屏的左上角有一個極為不起眼的標識。那道標識的含義黎珀清楚,代表著【視訊中】。

“……”

黎珀唇角微僵。他看了眼通訊器,又低頭看了眼自己。

很好,唇角更僵了。

但俗話說:一回生,二回熟。事到如今,黎珀反而不慌了。他淡定地放下通訊器,淡定地從床上爬起來,淡定地走到衣櫃前,隨意抓了件襯衫,然後逃也似地跑到浴室穿衣服。

漫長又煎熬的五分鐘後。

黎珀一邊挽著大一號的袖口,一邊坐到床邊,離通訊器隔著很遠。他清了清嗓子,鎮定開口:“長官,你還在嗎?”

幾秒後,他聽見了一聲冷淡的“嗯”。

事到如今,逃避並不能解決問題。黎珀垂下眼,有些麻木地開口:“長官,剛剛是我按錯了,不好意思。”

他一邊說,手指一邊揉著下擺,似乎是想通過這種方式緩解那股名為尷尬的情緒。可他扯著扯著,忽然覺得有哪裏不對勁。

為什麽這件襯衫下擺會這麽長?

旋即,他意識到了什麽,身形猛地一僵。

等等,他該不會又拿錯了吧……

“沒事。”面對這個答案,對面好像並不意外。緊接著,通訊器裏傳來一道衣料摩擦桌面的聲音,似乎是江譽要擡手關掉視訊。

“等一下。”忽然,黎珀想到什麽,迅速改變了想法。

下一秒,通訊器裏那道摩擦聲也隨之消失了。

“長官,剛剛我上傳了這次C級任務的任務詳情,您看過了嗎?”

江譽答得很快:“沒有。”

“那您現在看看。”

過了一會兒,江譽的聲音從通訊器裏傳來,只不過這次他的聲音冷了許多:“確定沒看錯?”

黎珀點了點頭。隨後,他小心又謹慎地問:“長官,黑色沙漏到底是什麽意思?”

這次江譽沈默了很久。就在黎珀以為對方掛斷了視訊時,他忽然開口:“一個很危險的組織,你最好不要接觸。”

“……”他就知道他會這麽說。

就在黎珀想繼續追問時,一道聲音忽然從通訊器裏傳來:“長官,汙沙會那邊有新的消息,請您過目。”

意識到江譽在忙後,黎珀識趣地不再打擾。待通訊器掛斷後,他靜靜地在床尾坐了很久,不知道在想些什麽。

*

出完這次任務後,黎珀又有了至少半個周的假期。除了去訓練場訓練外,其他時間他都在白樓幫忙。說是幫忙,其實邊廬什麽活都沒給他安排,去了也是隨便玩,消遣時間。

不知道是不是錯覺,他感覺白樓的傷員又多了不少。從前白樓三層的走廊裏雖然有血腥味,但是不重,不像現在,才剛下光梯,就被這血腥味頂得後退半步,味道濃烈的嗆鼻子。

這得多少血啊……

不過,他之所以在沒事的時候頻繁出入白樓,除了邊廬外,最重要的還是因為他十分在意那個《白樓負二層實驗權限批準書》,他想知道,S區要拿那些屍體做什麽用。

難道是做實驗嗎?

如果是做實驗,那究竟是什麽實驗?雖然用人體做實驗並不少見,但到底是多大規模的實驗,能啟用整個白樓負二層?

細思極恐。

就在黎珀不死心地第N次來白樓時,忙得焦頭爛額的邊廬忽然叫住了他:“黎珀,你怕血嗎?”

黎珀一怔,不明白他要幹什麽:“不怕,怎麽了?”

“那就好,來,給我搭把手。”說完後,對方遞給他一套無菌防護服,把他領進了另一間室內。

緊接著,邊廬迅速地教他怎麽為傷口止血,怎麽殺菌消毒,教完後,他拍了拍黎珀的肩膀,道:“接下來會有一批傷員,你和另外一個助手看著處理一下,只要能止住血就行。白樓人手不夠,只能先這樣,然後等手術室空出來了再給他們做手術。”

黎珀理解地點了點頭。

過了一會兒,果然有傷員被擡了進來。那個傷員胸腹處有一處彈痕,手臂上也有被尖銳利器劃破的一道口子,血止不住地往外冒。黎珀不會取子|彈,他只能根據邊廬教過的知識,迅速為傷員手臂上的傷痕止血。而邊廬手下的助手則動作嫻熟地處理起傷口處的子|彈。

很快,血止住了,但傷員傷的不輕,意識已經模糊了。他緊緊閉著眼睛,眼球在眼皮下亂動,一看就是思緒不安的模樣。與此同時,他口中念念有詞:“飼……實驗……汙沙……”

聽見這幾個字的一瞬間,黎珀眼眸一凝。

汙沙?難道是汙沙會?

但,“飼”和“實驗”又是什麽意思?

“當啷——”

子|彈被助手用鑷子夾出,清脆地落在一旁的鐵盤裏。隨著一陣劇痛,傷員眼球猛地一顫,隨即陷入昏迷。

黎珀站在一旁,清楚地看見了傷員傷口處湧出的鮮血,以及太陽穴因為劇痛而泛起的青筋。

傷員遠不止這一個,剩下的狀況一個比一個慘烈。有的傷員被汙染物撓破了肚子,有的傷員被炸掉了下半身,還有的傷員被汙染物註入了神經類毒素,大腦失去意識,陷入了昏迷……

越看越驚心動魄。

終於,隨著黃昏的來臨,傷員的數量終於開始減少,黎珀不需要再幫忙處理傷口。

他走到休息室內,覺得有些口渴,於是接了杯溫水。溫水拿到手上,黎珀端起來要喝,直到水杯遞到唇邊,忽然灑落幾滴後,他才發現自己的手居然在發抖。

抖什麽呢?他不理解,自己也沒害怕啊。

強迫自己喝完那杯水後,黎珀垂頭坐在沙發上,陷入了沈默。

汙染物不可能用槍,更不可能在人胸口上打出子|彈。唯一能使用槍支的只有人類。結合傷員嘴裏的話看,襲擊他們的恐怕就是汙沙會。

金沐給他透露的關於汙沙會的信息其實不少。短短幾句話,黎珀甚至能夠體會到這個組織的瘋狂與狂熱——就像是某種邪|教組織一樣。

從最近這個詞出現的頻率來看,不難看出它有死灰覆燃的趨勢。那既然汙沙會一直在偷偷摸摸研究汙染物,那最近汙染物的泛濫和猖獗,是不是也跟他們有關?

忽然,黎珀想到什麽,神色一凝。

如果他們死灰覆燃,那會不會繼續用人體做實驗?如果……

像是猝不及防地想到什麽,黎珀後背霎時一涼。他不敢再細想下去,於是匆匆舉起杯子,想喝口水冷靜一下。

可惜他忘了,杯子裏已經沒水了。

草!

與此同時,他也終於明白了自己手抖的原因——他在憤怒。

……

那天過去後,黎珀開始頻繁出入訓練場,和其他alpha一樣按時按點訓練。

那些alpha每每看到他來,臉上都掛著一層諷刺的笑,似乎是在哂笑什麽時候廢物也開始裝模作樣了。

可黎珀壓根不分半點眼神給他們,他只鉆進全息模擬訓練艙裏,隨機挑選模塊訓練,除信息素類訓練外什麽都上。當然,之所以不做信息素訓練,原因很簡單——那是給alpha準備的,他是個omega。

本來這具身體很弱,跑兩步就喘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連他自己都嫌棄。但在他的不懈努力下,連平坦的腹部都覆上了一層薄薄的腹肌。雖然這比起S區其他作戰員來說壓根不算什麽,但黎珀自己很滿意。

這段時間裏,他又接了幾個系統派給他的任務,都很簡單,難度系數也極低。最令黎珀開心的是,給他分配的隊友都是陌生人,他從沒見過。所以這也就導致雖然他們仍然對黎珀omega的身份有所不滿,甚至嫌棄,但也沒真的來打擾他,彼此互不幹擾。

同時,他也試圖聯系過江譽。可不知道為什麽,江譽總是不在S區,平時壓根見不到人。唯一能聯系上的只有荊倫,但黎珀跟他不熟,沒必要見。

他也曾旁敲側擊地問過邊廬,可是邊廬的反應出乎他意料。他本以為邊廬會避而不談,或者是隨便說幾句應付他一下,卻沒想到他只是連連嘆氣,眉頭皺成了麻花。

他說:“如果有可能,你勸一勸他,不要再那麽頻繁地出任務了。”

旋即,他又苦笑著搖頭:“算了,誰說他都不會聽的,勸不動,壓根勸不動。”

黎珀一頭霧水,他試探著問:“長官不是很強嗎?頻繁出任務也會影響到他嗎?”

邊廬盯著他看了許久,最終,他沒回答這個問題,只說了一句莫名其妙的話:“世界上又不存在永動機。”

“……”

他自認為自己說的很隱晦,但黎珀卻聽懂了。

回想起某次在會診室外偷聽到的對話,黎珀垂下眼睫,沒再追問。

確實,連機器都不能永動,更何況人呢。

……

走出會診室後,黎珀準備搭乘光梯下樓。可就在他擡腳走了幾步後,不遠處的手術室門口忽然傳來了一陣騷亂。

這動靜極大,黎珀遠遠就瞥見周圍圍了一圈人。他內心好奇,於是也上去湊了個熱鬧。

從周圍人的三言兩語中,黎珀漸漸拼湊出了事情的經過。

原來,有一個alpha在出任務的過程中遇襲,傷勢過重導致大出血,被緊急運回白樓搶救。但白樓的傷員太多,輪到他做手術時已經不行了。雖然醫護極力救治,但alpha還是因失血過多死了。

alpha的朋友一直焦慮地等在外面,卻沒想到最後等來的是一具冷冰冰的屍體。終於,他崩潰了,發瘋般堵在手術室外面鬧事。

“……”

黎珀只知道白樓相當於S區的醫院,卻沒想到普通醫院裏的醫鬧居然也能在白樓上演。

只見那人從醫護手中奪過屍體,流著淚抱在懷裏。他一邊崩潰地慟哭,一邊沖醫護嘶吼:

“是你們害死了他!明明他剛來的時候還有救,血還沒流這麽多,還能跟我說話……為什麽你們不立刻給他安排手術,為什麽要延誤最佳治療時機,為什麽要葬送一條活生生的命!!!”

“難道我們不是人嗎?我們給S區做牛做馬,上刀山下火海,抗下槍林彈雨……為什麽,為什麽我們會淪落到這個下場?!這還不如被汙染物捅死呢,還不如被捅死呢……”

“林塞,你醒醒,我求你醒醒……以後我再也不惹你生氣了,好不好?你說什麽我都聽,我再也不開玩笑欺負你了……我不該騙你說我想去找omega,更不該騙你說我是直A,我錯了,你能不能醒醒……”

此話一出,四周嘩然。

這……這難道是……

黎珀也有些詫異,他瞥了眼跪坐在手術室門口的痛哭流涕的alpha,忽然覺得有些眼熟。

他記性很好,幾乎是轉瞬間就想起來什麽——

他見過他們。

當初2號訓練場,在紅毛出言挑釁,想要和他對戰前,在臺上訓練的正是被面前alpha抱在懷裏的“林塞”。

這兩人之所以給黎珀留下深刻的印象,並不是因為在他們之後就出現了紅毛被汙染物徹底寄生的事情,而是他們本身。

黎珀還記得場上那團漆黑的濃霧,還記得被濃霧籠罩著的頑強不屈的身形。他雖然支撐不住地半跪在原地,但仍然頑強地撐著,即便渾身上下都是傷口,也沒有要低頭的意思。

沒想到,再次見面,卻是天人永隔。

而另一個alpha……

黎珀能記住他,只是因為他當初不像旁人般冷漠。當初見他那麽激動,一邊搖晃鐵鏈,一邊喊“他不行了,快停下來”,他還很詫異,沒想到他們竟然是這種關系……

跪坐在地面上的alpha對周圍的一切毫無所覺,他只抱著懷中冰冷的屍體,殷切地幻想著對方能給他回應。可無論他怎麽喚,對方就是不開口,壓根不給他半分回應。

見狀,alpha徹底絕望了。他擡起頭,眼底一片猩紅。泛著血絲的眼珠緩緩掃視過周圍的人,他一邊慟哭,一邊哈哈大笑:

“你們這群S區的走狗,還不清醒嗎?!我們和狗沒區別,都是被剔骨頭喝肉湯的犧牲品!哈哈……遲早有一天,你們也會嘗到這心如刀割的滋味!!!”

就在他半哭半笑的時候,一隊人忽然走近,為首的人嫌惡地瞥了alpha一眼,隨即大聲指揮道:“拿下他,押到審訊室接受懲訓!”

“哈哈,還以為我會任你們宰割嗎?”alpha抱著懷裏的屍體笑,“你們以為自己是什麽東西,狗仗人勢罷了,小心哪天遭到報應!”

話音落下,他面色一凜,忽然從靴子裏拔出匕首,朝心臟狠狠捅了進去!

一瞬間,心臟處的布料瞬間被洇濕一片。大股大股的鮮血從血洞裏冒出來,沾濕了alpha的臉,也將本就沾滿血汙的屍體弄得更加臟汙不堪。

血流如註,鮮血四濺。

alpha這一下捅得極深,所有人都沒反應過來。劇痛讓他渾身抽搐,身軀止不住痙攣。但他壓根沒在意這些,只低下頭,摸上懷中人的臉:“對不起……又弄臟你……了……”

最終,他緊緊抱著懷中人,平靜地停止了呼吸。

漫長的死寂過後。

“怎……怎麽辦?”

“還能怎麽辦,把屍體擡去白樓負二層!”

“倆人一起?”

“分開!……等等,算了,還是一起吧。”

漸漸地,周圍人都散了。兩具屍體被蓋上白布,迅速搬離原地。光潔的地面上,一灘鮮血刺目又鮮艷。黎珀別過頭,不再去看。

心底酸澀又難受,他想了許久,最終從兜裏掏出通訊器,劈裏啪啦打字:

【長官,我好難過。】

他純粹把這裏當樹洞,壓根沒指望對面回覆。如果沒記錯,自從他加了對方的聯系方式以來,他發出去的消息就如同石沈大海,對方從來沒回過。而且江譽現在又不在S區,能回覆他的幾率更渺茫了。

思及此處,他利落地按滅通訊器,準備將它揣到兜裏。可就在他要收回通訊器的前一秒,餘光忽然瞥見光屏亮了亮。

黎珀一怔,他眼底一亮,毫不猶豫地按開通訊器。

只見一條消息正安靜地躺在聊天框裏,裏面只有冷淡的三個字:

【為什麽?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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